讀者讀到第四十問時，面前可能已經擺著好幾種轉型方案：有的主張激進突破，有的強調漸進改良，有的提出聯邦重構，有的依賴外部力量。每一種方案都配有動人的願景和嚴密的論證。問題是，願景人人會說，方案之間該怎麼比？本系列引言I06教讀者讀懂一份方案——辨認它的文本性質、區分事實與主張、檢查修訂機制——並在文末明確預告：不同方案的成本、風險與可行性如何系統比較，留待本問專題討論。本文接續這個任務：不重複I06的閱讀方法，只解決「如何比較」這一個問題。
一、為什麼必須「橫向比較」，而不是逐一欣賞
逐一讀懂每份方案是必要的基礎，但不充分。方案的優劣是相對的：一份方案宣稱「代價最小」，你必須問「和誰比」；它宣稱「風險可控」，你必須問「誰來定義可控」。沒有橫向比較，讀者只能被動接受每份方案自己設定的評分標準——就像只聽一方辯詞就判案。系統的比較框架，迫使每份方案在同一張試卷上作答，回答同樣的問題：誰付代價、最壞情形是什麼、憑什麼做得到。
二、比較的四個維度
評價轉型方案，可以先從四個維度入手。目標一致性：方案要達成的目標是什麼？它是否明確區分了「理想目標」和「最低可接受結果」？只談理想不談底線的方案，經不起挫折。成本維度：實現目標需要付出什麼代價，誰承擔？風險維度：最壞的情形是什麼，有多大可能發生？可行性維度：方案需要的資源、主體和授權從哪裡來？順序並不隨意：目標不清，談成本沒有意義；成本不談，風險評估就是空話；可行性缺席，再好的目標也只是願望清單。
三、成本：誰付、付多少、付多久
比較成本，先要區分三種代價。財政代價：轉型期的政府開支、賠償、重建投入由誰買單？是否給出了資金來源，還是把賬留給「以後再說」？社會代價：轉型過程中的失業、物價波動、公共服務中斷，由哪些群體承受？越是弱勢的群體，越需要被明確保護。時間代價：方案需要幾年、十幾年還是幾十年？時間越長，不確定性越大，中間變節的風險越高。讀者要警惕兩種把戲：一種是把成本全部推給未來（「先轉型，賬以後算」），另一種是把成本全部推給別人（「犧牲是必要的」，卻不說犧牲誰）。可信的方案會公開賬本：代價列出來，承擔者寫清楚，時間表給出來。
四、風險：最壞情形與不可逆的傷害
風險比較的核心不是看方案「最順利時有多好」，而是看「最糟糕時有多壞」，以及糟糕到什麼程度就無法挽回。第一類風險是暴力失控：方案是否考慮了武裝力量分裂、地方武裝化、報復性暴力的可能？第二類風險是制度真空：舊秩序拆除之後，新秩序遲遲建立不起來，社會陷入無政府狀態——第十二問論證了行政體系連續性的價值，此處引用其結論，不重複論證。第三類風險是人道災難：難民潮、公共衛生崩潰、基本供給中斷。第四類風險是倒退：轉型失敗後回到更壞的威權，甚至陷入長期內戰。讀者要問每個方案：它有沒有為最壞情形準備預案？預案的觸發條件和決策權在誰手裡？一個只描述成功劇本、不設想失敗劇本的方案，不是勇敢，是不負責任。
五、可行性：資源、主體、順序與授權
可行性是四個維度中最容易被願景掩蓋的一個。它追問四個具體問題。資源從哪裡來：財政、人力、技術、信息，方案是否指明了現實的來源，還是假設「到時候自然會有」？主體是誰：誰來執行第一步、第二步、第三步？第三十七問指出，圖紙可以一夜繪就，隊伍需要十年培養——此處引用其結論，不重複其職業群體論證。順序是什麼：先做什麼、後做什麼，哪些步驟不可顛倒？授權是否合法：方案的權力從哪裡來？任何代表都不能替代經自由普選給予的授權——這一結論來自本系列引用的研究文獻，此處僅作結論引用。特別要檢查「第一天測試」：方案能否回答轉型第一天由誰維持公共服務、警察法院如何依法運作、資金從哪裡來？這是I06提出的核心追問，在比較框架中它屬於可行性維度的最低門檻：連第一天都答不出來的方案，其他維度免談。
六、一個可用的比較表
讀者可以用下面這張簡表，把任何兩份方案放在一起比較。每格只填一句話，填不出來就是方案的缺口：目標（理想目標／最低底線）——成本（誰付代價／財政社會時間）——風險（最壞情形／預案與觸發條件）——可行性（資源來源／執行主體／步驟順序／授權依據）——第一天測試（公共服務／治安司法／資金）。這張表不替你做決定，它只保證你用同一套問題考問每一份方案。比較的結論也應當像I06要求的那樣公開：把你的比較過程、依據和未解疑問寫下來，接受別人批評——對方案的評價本身，也應經得起評價。
七、比較之後：現在能做的事
系統比較不是紙上遊戲，它直接指向今天的行動。第一，比較需要信息：收集各方案的文本、版本記錄和修訂說明，本身就是一種準備（版本辨識的方法見I06）。第二，比較需要知識：理解成本、風險、可行性這些概念，需要憲法、地方自治與公共責任的常識——第二十問討論了普通公民為什麼需要學習這些，此處不展開。第三，比較需要共同體：一個人比較容易偏聽，讀書會、討論小組、公開辯論能讓比較更可靠。社會提前準備什麼、海外專業人士如何建立知識庫，第三十六問與第三十八問將分別討論。最後記住比較的限度：框架幫你看清方案的強弱，但它預測不了歷史。保持謙遜，保持追問——這正是本系列四十問想留給讀者的，不只是一套答案，而是一種判斷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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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- 本系列引言I06《怎樣判斷一個轉型方案是否靠譜》——「關於不同政治轉型方案的成本、風險和可行性如何系統比較，本系列第四十問另作專題討論」；「第一天由誰負責維持公共服務」之追問，本問僅作專題接續與框架引用，未重複其文本辨識方法論
- 本系列引言I04《台灣轉型證明了什麼、沒有證明什麼》——「可以借鑒的原則」與「必須重新設計的程序」之區分，本問僅在風險維度引用，未重述其比較方法論
- 本系列第十二問《為什麼台灣的民主轉型沒有導致國家行政體系崩潰？》——行政體系連續性之結論，本問僅在可行性維度引用，未重複論證
- 本系列第三十七問《為什麼憲政重建需要工程師、醫生、教師和公務員？》——「圖紙可以一夜繪就，隊伍需要十年培養」之結論，本問僅在可行性維度引用，未重複其職業群體論證
- 本系列第二十問《為什麼普通公民也需要學習憲法、地方自治與公共責任？》——公民知識準備之主題，本問僅作前向引用，未展開其內容
- 本系列第三十六問、第三十八問——社會提前準備與海外知識庫，本問僅作前向引用，未展開
- 本系列第二十六問——真相委員會一般原理，本問僅作前向引用（風險維度涉及真相與和解主題時不展開）
- Q1已發表論文《從辛亥革命到今天》——「改朝換代循環」結論，本問引用未重複其五機制因果論證
- ROC-CONST-01——憲政架構研究，本問引用
- 七法示範法總覽（示範法律，非已生效法律）
本篇亦以簡體中文（原文）、法語、德語與西班牙語發表。
譯自簡體中文原文（2026-10-22 發表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