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权更替最危险的时刻,往往不是旧政权倒台的那一天,而是第二天清晨:办公室要不要开门,工资发不发得出来,医院接不接诊,水电能不能供应——行政体系一旦停摆,普通人立刻感受到的不是抽象的制度,而是领不到养老金、办不了证件、看不了病的生活断裂。
避免瘫痪的关键,是把“政权”和“行政体系”分开。换的是执政者,不是整个公务员队伍。本系列第十二问的结论已经说明:台湾地区的民主转型没有导致国家行政体系崩溃,行政机器可以在政权更替中持续运转。大陆的转型同样需要这条界线:首长可以换,机构不能停,档案不能丢,工资不能断。
一、政权换手,行政不换班
首先要确立一条规则:政务官随政权更替而去留,事务官则按法律留任。部长、省长一级的政治任命可以随新秩序重新任命,但经办户籍、税收、社保、医疗、教育的事务官员,应当就地留任、继续履职。否则每一次政权更替都会变成一次全系统的人事地震,而地震的代价由全体居民承担。
与此相连的是“看守安排”:在新旧交替的窗口期,由法定程序指定的看守负责人维持机构运转,权限只限于日常行政与紧急处置,不得借机做出长期人事任免或重大资产处置。看守不是新政权,也不是旧政权的延续,而是一座桥——桥的作用是让人通过,不是让人住在上面。
二、留任、甄别与工资:三件事的顺序不能错
事务官留任之后,第二件事是甄别,但甄别的范围必须收窄:只针对严重违法行为追究个人责任,不搞普遍清洗。把普通公务员一概视为旧政权的同谋,既不公正,也会直接制造瘫痪——因为没有人敢签字、敢办事,整个体系就会自我冻结。甄别要走法定程序,结论要可以申诉,这是本系列第十四问关于转型正义的基本立场,本问引用而不展开。
第三件事是工资,而且要排在最前面。公务员工资、教师工资、医护人员工资按时发放,是行政连续性最直接的信号。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过渡安排,无论口号多么动听,都无法让公务员相信新秩序值得效忠。工资发放名册、账户与拨款渠道,应当在交接清单中列为第一项。
三、一张“不可停摆清单”
过渡期应当事先列出一张不可停摆清单:户籍与证件办理、医疗急救与公共卫生、供水供电、交通运行、学校开学、垃圾清运、治安报警。这些事项由地方政府就地负责,中央只做协调与拨款,不搞全面接管。本系列第十八问将专门讨论地方政府与基本公共服务的维持;本问先确立其前提:服务不停,是因为责任在地方,而不在等待中央的新班子。
清单还要配上交接程序:档案、印章、账户、合同、未结案件的目录,必须在新旧负责人之间当面清点、签字确认。没有清单的交接等于没有交接——日后每一笔糊涂账都会变成相互指责的政治弹药。
四、瘫痪的真正危险:权力真空
行政瘫痪最危险的后果不是不方便,而是权力真空。真空不会长久空着:各地实力派会以“维持秩序”为名自行其是,新的强人会以“恢复效率”为名集中权力——这正是本系列第二十五问要防止的地方军阀化与权力垄断。防止瘫痪,归根到底也是防止新垄断的第一道防线。
因此,过渡期的行政安排还需要两样东西:一是信息公开,让居民知道哪些服务正常、哪些在恢复、向谁投诉;二是公民监督与申诉渠道,让受到不公对待的人有地方讲理。宪法与法律的连续性(见导读第二篇关于宪法之用的讨论)是这一切的底座:新秩序不是无法无天,而是换一部更好的规则继续运转。
行政连续性最终会转化为政治信任:当居民看到证件照常办理、工资照常发放、投诉有人回应,他们才会相信新秩序不是又一次改朝换代,而是值得遵守的规则。信任不是宣传出来的,是每天准时开门的办公室积累出来的。这种信任一旦建立,过渡期的其他改革才有推行的社会基础;反之,行政一停摆,再好的宪法文本也会被当成空话。
继续阅读
- 《中华民国四十问》索引
- 第十二问:为什么台湾的民主转型没有导致国家行政体系崩溃?
- 第十四问:台湾的转型正义有哪些经验与局限?
- 导读第二篇:宪法到底有什么用
- 第十七问:为什么重建宪政秩序不能仅靠台湾现有政府?(本系列后续问题)
- 第十八问:谁来维持地方政府、医院、学校与基本公共服务?(本系列后续问题)
- 如何防止地方军阀化和新的权力垄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