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1.0 | 2026-10-21
CCE-100 公民教育工程 · 总目录 CCE-092 条目
政治冷漠的根源是什么?会带来什么后果?
摘要:“政治冷漠”听起来是一个清楚的词,其实把三种不同的情况混在了一起:真的不关心,想参与却缺少条件,以及有意识地选择不参与。把它们分开,才谈得上追问根源和后果。本文先用中华民国(台湾)总统选举1996年到2024年的投票率数据,说明投票率的起伏本身并不能说明“冷漠”;再梳理政治学里的几类解释——资源、心理投入和被动员的机会,以及制度是否让参与有意义;然后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地方选举研究中一个有意思的争论:到底是政治效能感高的人更愿意投票,还是更倾向于缺席?不同的调查给出了相反的结论。关于后果,本文介绍利普哈特(Arend Lijphart)关于“不平等的参与”的论证,也介绍对它的质疑。结论是:衡量政治冷漠,先问“谁没有参与、为什么”,再问“参与有没有意义”;而投票率只是起点。本文也列出了没有读到的材料和不能下的判断。
一、先分清:三种“不参与”
假设一个人在选举日没有去投票。把他归为“冷漠”之前,至少要区分三种可能。
第一种,不关心。他对公共事务缺乏兴趣,也没有形成对任何候选人或议题的看法。这是通常所说的冷漠。
第二种,想参与但没有条件。他没有时间,或者不知道在哪里投票,或者不具备理解选票内容所需的知识,或者没有人邀请他、动员他。这不是态度问题,而是资源和机会问题。
第三种,有意识地选择不参与。他对选举有看法,甚至很关心,但认为参与没有意义,或者以缺席表示不满。这有时被称为“抗议性弃权”。
三种情况在统计上一模一样——都是“没投票”——但原因不同,后果不同,改变它们的办法也不同。如果把第三种当成第一种,用宣传“投票光荣”去回应,只会让人更觉得不被倾听。
二、根源:政治学里的三类解释
关于为什么有人参与、有人不参与,政治学里有一个影响很大的分析框架,叫“公民志愿模型”(Civic Voluntarism Model)。牛津大学出版社2022年出版的政治学手册中,有一章介绍了这个模型的最新发展,把政治参与归结到三类相互关联的个人因素:资源,包括时间、金钱和公民技能;对政治的心理投入,包括对议题的强烈关切;以及是否被邀请参与、是否接触到动员[1]。这一章还指出,这些因素本身是在家庭、学校、工作场所、宗教组织和非政治组织的经历中积累起来的[1]。
这个框架至少给出了三条检验线索。第一,缺资源的人参与少,这是第二种“不参与”。第二,缺少心理投入的人参与少,这是第一种。第三,没有人邀请的人参与少,这一点往往被忽略:很多时候,人不是不愿意,而是从来没有人问过。
除此之外,还要加上制度这一条。假如选举的结果与你的生活毫无关系,不参与可能是一种理性的判断,而不是缺陷。后面两节会看到,对这一点,台湾和中国大陆的材料都有话可说。
三、中华民国(台湾):投票率的起伏说明了什么
中华民国(台湾)自1996年起直接选举总统。根据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数据和媒体对选委会主委发布结果的报道,历届总统选举的投票率依次是:1996年76.04%,2000年82.69%,2004年80.28%,2008年76.33%,2012年74.38%,2016年66.27%,2020年74.90%,2024年71.86%[2][3][4][5]。
从2000年的高点到2016年的低点,下降了16.42个百分点;2020年又回升了8.63个百分点;2024年再次回落。这条曲线有三点值得注意。
第一,起伏很大。如果把投票率下降理解为“台湾社会越来越冷漠”,就无法解释2020年的回升。同一批公民,不太可能在四年里先变冷漠、再变热情。更合理的解读是:参与的意愿随选举的竞争性和议题而变化。这一解读是本文的推测,投票率数据本身不能证明它。
第二,数字背后有很多人没去投票。2024年总统选举,选举人数为19,548,531人,投票14,048,310人,投票率71.86%[2];没有投票的人约为550万(本文用两个官方数字相减得出)。当选人赖清德得票5,586,019张,得票率40.05%[2]。也就是说,没有投票的人数,比当选人的得票数只少约8.6万。中央社的报道指出,中央社的报道指出,赖清德的得票率是继2000年陈水扁(得票率39.30%)以来,首次有总统当选人得票率未过半[6]。这个对比不是为了说明“当选者缺乏正当性”——该选举的结果合法有效——而是提醒:“沉默的多数”是真实存在的一大群人,即便这群人里相当一部分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投票。
第三,不同类型的选举,投票率差别很大。2025年8月23日,台湾举行第三核能发电厂(核三厂)延役公投,选举人数20,002,091人,投票5,906,370人,投票率29.53%;同意票4,341,432张(74.17%),反对票1,511,693张(25.83%),但同意票未达选举人总数四分之一的门槛而不通过;中央社说这是公投史上第三低的投票率[7]。同一个社会,2024年的总统选举与2025年的这次公投,投票率相差超过四十个百分点。这与利普哈特的观察一致:地方、区域和不那么受关注的选举,投票率往往格外低[8]。
对“冷漠”的判断,从这三点看,结论是谨慎的:投票率告诉我们有多少人没来,但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。
四、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:一个相反方向的发现
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县、乡两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由选民直接选举,更高层级的代表由下一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[9]。围绕直接选举的参与行为,学界做过不少调查研究,其中有一个争论,对理解“冷漠”特别有启发。
石天建(Tianjian Shi)利用1991年的全国调查,区分了两类选举:只有一名候选人的“公决式”选举,和给选民一定选择的“半竞争性”选举。他发现二者的投票行为性质不同:在给予有限选择的选举中,政治资源较多的人不再以不投票来表示抗议,而是去投票,为的是追求自己的政治利益,其中惩罚腐败官员和推动民主转型的愿望起了重要作用[10]。
陈洁(Jie Chen)和钟扬(Yang Zhong)则利用1995年在北京的调查,重新检验了石的论点,得出相反结论:民主取向更强、内部效能感(自认为有能力影响政治)更强的人,在这类半竞争性选举中更少投票;认同现政权、对政治权威有情感依附的人,则更可能投票[11]。钟扬和陈洁另一项关于江苏村委会选举的研究也发现,投票者往往是内部效能感和民主价值水平较低、生活满意度和对公共事务的兴趣较高的人,而效能感和民主取向较高的农民因为选举的制度限制而不去投票[12]。
这两组结论互相冲突。数据不同,时间不同,地点和选举层级也不同——1991年全国、1995年北京、村委会选举——所以不能简单判定谁对谁错。对本文来说,重要的是它们展示了一件事:在同一个国家里,“政治上更积极的人是否更少投票”本身就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。美国学者欧博文(Kevin O’Brien)在为中国基层选举研究所写的导论里,也专门提到:关于地方人民代表大会选举的投票率,调查研究者对如何解释一个人“不投票”的决定存在分歧[13]。
另一项2017年发表的研究(Wang Zhengxu、Long Sun,《中国的社会阶层与投票率:地方人大选举与公民—政权关系》,2017)分析较新的数据后发现,阶层地位和公民所处的制度环境对投票率有“压倒性”的决定作用,而心理和动机变量没有显著影响;国有部门的中产阶层比其他群体更可能投票,私营和外资部门的中产阶层则远不倾向于投票。该研究还发现,公民整体上对政权支持度较高,但除了国有部门的中产阶层,这种支持没有转化成更高的投票率[14]。
还有两项研究值得一提。一项对农村选举的微观调查(30个选区、698位选民)发现,当有些候选人可能落选时,选民就会参与;人们把竞争看作“在候选人之间做选择”,足以调动他们的参与,并提高他们对选举公平的感知[15]。另一项在10个省区市调查了8,635位成年人的研究发现,政治效能感通过参与意愿影响选举参与,但在政治信任较低的条件下,效能感对参与的直接和间接影响都不显著[16]。
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:中国大陆的选举参与,常常与个人的制度位置、选举的竞争程度和对政权的信任有关,而不是简单地由“关心不关心政治”决定。这对“冷漠”这个词是一个提醒:同样是不去投票,可能是满意、可能是不信任、也可能是被排除在外。
需要加两条限制。第一,这些调查的结果大多只有摘要层面的读取,本文没有读到问卷和模型。第二,在中国大陆做政治态度调查,存在受访者不愿说真话的问题;已有的列表实验研究表明,直接提问得出的政权支持度,可能高于更隐蔽的方法所得[17]。所以“高支持度”本身,也需要谨慎对待。
五、后果:利普哈特的论证与质疑
政治冷漠会带来什么?最系统的论证之一,是荷兰裔美国政治学家利普哈特1996年在美国政治学会的会长演讲,1997年发表于《美国政治学评论》。他提出低投票率是严重的民主问题,理由有五条:低投票率意味着不平等的投票率,而且系统性地不利于较不富裕的公民;不平等的投票率意味着不平等的政治影响力;美国的投票率尤其低,但以适龄人口的百分比计算,其他多数国家的投票率也相对较低;中期选举、地区、地方和超国家层级的选举——不那么受关注但同样重要的选举——投票率往往格外差;以及投票率似乎在各地都在下降[8]。他认为不平等问题可以通过使投票率最大化的制度机制来解决,一种选择是强制投票,他认为强制投票的好处远大于规范上和实践上的反对意见[8]。
这个论证的关键是“不平等”而不是“低”。如果每个群体的参与都同比例地降低,影响力的分配并不变化;真正的危险是缺席集中在某些群体身上。
对此有人提出质疑。Blais、Dassonneville等学者的一篇工作论文(见于埃塞克斯大学的资料库)转述利普哈特的观点后指出:利普哈特认为低参与意味着“不平等的、社会经济上有偏的参与”,但是否如此,要看下降发生在谁身上:如果趋势集中在较穷的人,参与确实更不平等;如果所有群体受到的影响一样,社会经济偏差大致保持稳定,不论总体投票率有多高[18]。换句话说,要判断后果,要看是谁在退出,而不能只看总体数字。(这份材料本文只读到摘录。)
此外,强制投票也有争议。利普哈特自己承认存在规范上和实践上的反对意见[8],常见的反对包括:强迫不了解情况的人投票,会不会稀释知情者的意见;是否侵犯不愿参与者的自由。这些反对意见在他的文章里有回应,本文不评判哪一方更有说服力。
至于后果的另一面——政治冷漠对政权稳定的影响——则取决于政体。上一节提到的一项研究发现,在中国大陆,高支持度并没有转化成更高的投票率[14];这意味着,在不同的制度下,“不参与”所对应的后果也不同,很难用同一把尺子衡量。
六、两种有分量的反方意见
反方一:低参与可能是满意的表现,不必然是问题。这个观点有一定道理:如果人们认为事情大体顺利,不去投票是合理的选择。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方面,官方引用的调查(如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阿什中心的长期调查,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1年的英文页面曾引用它)显示出对中央政府的高满意度[19][21]。但是,这个论证需要两点补充。第一,满意度与参与度是两回事:前面提到的研究发现,高支持度没有转化成更高的投票率[14]。第二,阿什中心调查的数据本身也有未解决的问题,例如2016年的中央政府满意度,简报的表1给出93.1%,而哈佛《公报》的报道是95.5%,二者没有对上,原因不明[19][20]。所以“因为满意所以不参与”,需要独立的证据,不能直接从高满意度推出。
反方二:强调“冷漠”的叙述,可能反而把责任推给公民,忽略制度。这一方的论点是:把不投票称为“冷漠”,就是在责备个人;而如前面的研究所示,参与受阶层位置、制度环境和选举竞争程度的强烈影响。这个观点同样有道理,但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——认为所有不参与都是制度造成的。台湾2016年和2020年的总统选举投票率相差8.63个百分点,而基本的选举规则没有变化(本文未逐项核对),这说明议题与竞争性同样起作用。
七、怎样检验:五个问题
下面五个问题,是本文作者为分辨“冷漠”的类型而设的,不是任何机构的标准。
1. 缺席的人是谁?是年轻人、低收入者、少数群体,还是各群体同比例?
2. 他们是否有参与的条件?时间、交通、信息、被邀请的机会。
3. 他们是否相信参与有意义?即政治效能感和政治信任。
4. 选举是否有真正的选择?竞争程度如何?
5. 不参与的人,在其他渠道(申诉、社区、志愿活动)上是否参与?如果有,“冷漠”这个词就太简单。
八、本文的限制与结论
限制有几点。第一,投票率数据只能说明谁没去投票,不能说明为什么。第二,本文引用的中国大陆调查研究,多数只读到摘要;它们所用的数据年份和地点不同,结论也彼此冲突,因此不能作为中国大陆整体情况的结论。第三,利普哈特的论证有较强的美国背景,其对其他政体的适用性需要检验。第四,本文没有对台湾和中国大陆的“政治冷漠”做总体比较,也没有对政体的优劣下判断。第五,台湾的投票率回升与下降背后的原因,本文只是提出合理的推测,没有做因果检验。
结论:政治冷漠不是一个单一的东西。在判断它的根源时,要分清不关心、缺少条件和有意缺席三种情况;常见的解释框架包括资源、心理投入和被动员,再加上制度是否让参与有意义。中华民国(台湾)的投票率曲线显示,参与随选举的竞争性和议题而波动;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的调查研究显示,“不投票”可能对应满意、不信任或被排除,同一类人的投票倾向在不同研究里方向相反。关于后果,利普哈特的核心论点是“不平等的参与”,这个论点的关键是谁在缺席,而不是总数;它也受到质疑。对读者的实用建议是:下次听到“某某社会政治冷漠”,先问五个问题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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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[20] 《长期调查显示中国民众对政府的满意度》, 哈佛大学《公报》, 2020年7月9日. https://news.harvard.edu/gazette/story/2020/07/long-term-survey-reveals-chinese-government-satisfaction
- [21]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(中华人民共和国)英文页面, 2021年6月15日. http://english.scio.gov.cn/in-depth/2021-06/15/content_77568479.ht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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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稿记录:Editorial 独立审稿,2026-10-21。结论:PASS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