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1.0 | 2026-10-21
CCE-100 公民教育工程 · 总目录 CCE-093 条目
非暴力抗争在历史上起过什么作用?
摘要:“非暴力抗争有用吗”是一个既有数据、又有争议的问题。一方面,政治学者切诺韦思(Erica Chenoweth)和斯蒂芬(Maria Stephan)对1900年至2006年323场抗争运动的统计显示,重大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为53%,暴力运动为26%;另一方面,后来的重新检验和复制研究质疑这一差距的大小,甚至质疑其是否稳健。本文先说明什么是非暴力抗争(它不等于合法,也不等于必然成功),再梳理这组数据及其批评;然后看三个具体案例:波兰1989年的圆桌会议与选举、中华民国(台湾)1990年的野百合学运、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1989年的抗议及官方对它的定性。三个案例的结果不同,说明非暴力抗争的作用取决于政权如何回应、运动能否延续、精英是否分裂等条件。本文还介绍“稳定优先”这一有分量的反方立场,并给出五个判断具体案例的问题。本文不对任何政体作整体评价,也不处理伤亡数字。
一、先分清:非暴力不等于合法,也不等于必胜
在讨论“作用”之前,先说清楚对象。本文所说的非暴力抗争(civil resistance),指的是不使用武力伤害他人而对当权者施加压力的集体行动,常见形式有游行、静坐、绝食、罢工、罢课、抵制。这个定义有两个容易混淆的边界。
第一,非暴力不等于合法。1990年3月,台湾大学生在台北中正纪念堂广场静坐,当时那一带是禁止集会游行的区域,报道称这是一场“非法的集会”,学生是在可能被警方驱离的压力下度过第一夜的[1]。非暴力的运动完全可能违反当时的法律;是否合法与是否使用暴力是两个问题。
第二,非暴力不等于必然成功。后面会看到,学者对成功率有不同的估计,案例里也有运动被镇压的情形。更严格地说,“成功”本身也需要定义:是达成了全部诉求,还是推动了谈判,还是长期改变了政治结构?不同研究的定义不同,结论也就不同。
二、系统证据:53%对26%
最常被引用的证据来自斯蒂芬和切诺韦思2008年发表在《国际安全》上的论文,以及2011年的专著《为什么公民抵抗有效》(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)。他们建立了一个名为NAVCO的数据集,收录1900年至2006年间323场暴力和非暴力的抗争运动,结论是:重大非暴力运动在53%的情况下取得成功,暴力抵抗运动是26%[2][3]。
他们给出的解释有两条:非暴力运动对参与的门槛较低,因而能动员更多的人;人多则更有可能分化政权的支持者,包括军队和安全部门中的人[2][3]。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介绍还提到,即使非暴力运动没有立即成功,也往往促使统治集团中的温和派或改革派逐步推动改变[4]。
切诺韦思后来补充了一些数据。2019年她在接受哈佛大学韦瑟黑德国际事务中心访谈时说,她手上截至2017年的初步数据显示,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仍然明显高于暴力运动,但不像早期那样绝对[5]。她还提出过一个广为流传的“3.5%规则”,即动员了至少3.5%人口的运动都成功了;但她2020年的文章又加了谨慎的说明:不去建立更广泛的公众基础而只追求这个比例,并不能保证成功,组织能力和持续性与大规模参与同样重要[6]。
三、质疑:差距有多大,是否稳健
这组数据受到了几方面的质疑,值得认真对待。
第一,案例选择。莱胡克(Fabrice Lehoucq)2016年发表在《比较政治学》上的论文,利用中美洲的数据指出,切诺韦思和斯蒂芬的数据集漏掉了该地区26场运动中的13场,其中8场是失败案例,8场中7场是非暴力运动;在他列出的中美洲样本内(14场非暴力运动,6场成功),非暴力的成功率只有42%[7](注意:这是中美洲样本内部的比率,不是把遗漏案例补回全球323场样本后的重算结果)。(这是摘录层面的信息,本文没有读到全文,也没有核对他与原作者之间的往来回应。)
第二,复制研究。德沃夏克(Dworschak)2023年在《比较政治学》上的复制研究发现,在若干模型设定下,非暴力抵抗对运动成功的效应在统计上不显著,用自助法重抽样后,也难以与零区分[8]。
第三,更新的复制。2026年4月出现在SSRN上的一篇工作论文(Crabtree和Holbein)称,原著的一些结果被误报为支持公民抵抗,结果对模型设定的微小改动并不稳健,所依赖的工具变量模型假设不合理;他们的结论是,现有的跨国证据没有为“非暴力运动大幅度比暴力运动有效”提供清晰的依据。他们同时说明,这并不等于证明非暴力无效[9]。(本文写作时以SSRN工作论文形式流传;据两位作者的个人主页,该文已被《美国政治学评论》(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)有条件接受。本文没有读全文。)
第四,对“非暴力”的界定。阿尼辛(Alexei Anisin)2020年发表在《批判社会学》的文章认为,这一领域的概念和编码有问题;他在样本中加入19世纪(1800—1900年)的案例和此前未被分析的20世纪案例后重新分析称,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为48%,而采用“无武装暴力”的运动是61%[10]。
把这几组结果放在一起:不同的数据集、编码和模型会得出差别很大的结论,从“非暴力成功率是暴力的两倍”到“没有清晰的依据”都有。比较稳妥的说法是:这一领域的统计证据不是定论,不能被当作“非暴力一定有效”的证明,也不能被当作“无效”的证明。
四、案例一:波兰1989年——谈判与选举
波兰是最常被举为成功例子的国家之一。根据波兰国家记忆研究所(IPN)的资料,1989年圆桌会议历时约两个月,4月5日达成协议,使团结工会重新合法并推行政治改革;议会下院460个席位中65%预留给执政阵营,35%(161席)开放竞争,参议院100席自由选举;6月4日第一轮投票中,团结工会赢得下院161席中的160席和参议院100席中的92席,6月18日第二轮又赢得下院1席和参议院8席中的7席;首次完全自由的议会选举在1991年10月27日举行[11]。(IPN是国家记忆机构,有自己的解读立场;这里引用的是席位数字,不是它的评价。)
这个案例说明:非暴力压力与谈判相结合时,可以改变制度,但改变的过程不是一次性的胜利——预留席位的安排意味着第一步是有限的,第二步才是完全自由选举。
五、案例二:中华民国(台湾)1990年野百合学运
这个案例的材料最完整,也能检验“成功”的含义。
起因:1990年3月13日,国民大会自行通过《临时条款修正案》,将1986年选出的增额代表任期延长为九年,创下民意代表自行延长任期的先例[12][13]。3月16日,九名台湾大学学生到中正纪念堂前静坐,拉出“我们怎能再容忍七百个皇帝的压榨”的白布条,之后各校学生加入;3月18日,学生发表四大诉求:解散国民大会、废除《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》、召开国是会议、提出政经改革时间表[12]。参与人数,台北时报称约5,000人[14],另有资料称近6,000人[13]。
运动的组织方式也值得注意:学生成立决策小组和指挥中心,并订下“自主、隔离、和平、秩序”的运作原则[1]。当时的背景是戒严令在1987年7月解除不久[14]。
结果:3月21日,刚刚获国民大会选为新一任总统的李登辉在总统府接见53名学运代表,学生代表宣读四项要求;根据“学动·运生”展览的整理,李登辉允诺召开国是会议,对其余三项只同意在国是会议中讨论,没有给出具体承诺[15]。学生在广场上观看会面录像后,进行校际表决,决定撤离。表决比数,“学动·运生”展览写作32票赞成、1票反对[15],台湾放送的报道写作22比1[1],这一差异本文未能核对。3月22日学生撤离广场[12]。
后续:同年6月28日召开国是会议,与会者除国民党政府官员外,还包括美丽岛事件的受刑人、民进党领导人和海外黑名单人士,会议在“终止动员戡乱时期”“回归宪法”“废止临时条款”等问题上达成共识[13];1991年5月1日,《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》废止;同年12月31日,资深民意代表全数退职,“万年国会”结束运作[1];1996年3月23日,台湾举行首次总统直选(见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总统选举记录[19])。
怎样评价这场运动的作用?它没有“推翻政权”,也没有当场实现四项诉求;它的作用是在一个关键节点上,把国民大会延任的争议变成公开的政治议程,并促使总统选择对话而非驱离。需要补充的是,因果判断要慎重:同一时期有解除戒严、党禁报禁开放、国民党内部的权力格局变化等多种因素,学运是其中之一,本文无法单独量化它的贡献。李登辉选择接见而不是驱离,是一个关键的决策,这一点也不是运动本身可以决定的。
六、案例三: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1989年——官方如何定性
1989年春夏,北京和其他城市发生了大规模的学生和市民抗议。这个案例难以用“成功”或“失败”简单归类,本文只处理一个问题:官方的定性怎样影响“是否暴力”的争论。
官方文本是公开可查的。1989年6月9日,邓小平在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时说:“《人民日报》四月二十六日社论,把问题的性质定为动乱。‘动乱’这两个字恰如其分……后来事态进一步发展到反革命暴乱,也是必然的。”他还说,“一小撮坏人混杂在那么多青年学生和围观的群众中间,阵线一时分不清楚”;同时说,“人民要求反腐败,我们当然接受”,但认为这个口号“仅仅是他们的一个陪衬,而其核心是打倒共产党,推翻社会主义制度”[16]。《国务院公报》1989年刊载的一份致全体共产党员、全国各族人民的文件也把自6月3日凌晨起的事态定性为一场反革命暴乱[17]。
这些文字说明,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对这场运动的官方定性,是“动乱”和“反革命暴乱”,并且指其中有使用暴力的人。与此相对,对于运动的主体行为(游行、静坐、绝食等)是否应当称为非暴力,不同的叙述有不同的回答。本文无法在这里裁决:6月3日至4日发生了什么、伤亡多少、各方的行为各自如何,需要专门的史料考订,本文没有做。本文只提醒读者:评价一个运动的“非暴力”与否,要先把“运动的主体”“个别暴力事件”和“政府的武力使用”分开,因为官方定性往往把三者合并,而批评者的叙述则往往把前者和后者对立起来。
邓小平在1989年2月的谈话中还强调“压倒一切的是需要稳定”,并警告多党竞选可能导致“全面内战”的混乱局面[18]。这是一种明确的立场,下一节会作为反方意见处理。
七、反方意见:稳定优先
这一立场有分量,应当照它自己的逻辑陈述。支持者认为:大规模街头政治具有升级的风险,一旦失控,代价由全社会承担;对于一个人口众多、发展不平衡的国家,维持秩序是改革得以持续的前提;主张用非暴力方式推动改变的人,不能保证所有参与者都保持克制,也不能保证事态不被别有用心者利用。邓小平1989年的论述就是这种逻辑:他援引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混乱,说明动乱的代价[18]。
这一立场的可检验之处在于它的经验前提:街头抗争是否更容易导致混乱,而不是更容易导致谈判?上面的数据对此没有一致的回答。切诺韦思和斯蒂芬的结论是,成功的非暴力运动往往催生更持久、国内更和平的民主政体[3];批评者则认为这类结论并不稳健[8][9]。而波兰和台湾的案例显示,在统治者选择谈判的情况下,抗议确实带来了和平的制度变化;中国大陆1989年的案例,则显示出另一条路径。这些案例不能互相推论:不同国家的政权结构、安全部门的忠诚、国际环境和社会组织都不相同。
另一种反方意见来自相反的方向:有人认为,在面对暴力镇压的政权时,非暴力策略过于天真。对此,已有数据只能说明:本文所读的数据没有直接回答非暴力运动是否比暴力运动更安全。
八、五个判断问题
下面五个问题是本文作者为分析具体案例而设,不是任何机构的标准。
1. 诉求是什么?是具体的制度改变(如废止某条款),还是政权更迭?
2. 运动能否超越示威?有无组织、谈判代表、持续的非示威手段(罢工、抵制)?
3. 政权如何回应?镇压、拖延、谈判,还是内部分裂?
4. 安全部门是否站在政权一边?
5. 结果怎样定义?当场达成的、一年后的、十年后的,各自算不算“成功”?
九、本文的限制与结论
限制有几点。第一,NAVCO数据及其批评均为摘要或摘录层面的阅读,本文没有读到全部模型,也没有重新检验。第二,台湾部分的因果判断是叙事层面的,没有做反事实分析。第三,中国大陆1989年部分只处理了官方定性,没有处理事件经过、伤亡数字和各种指控;这是有意的限制,不是对这些问题的回避或判断。第四,三个案例的政权类型、时代与国际环境差别很大,不构成统计样本。第五,学生表决的比数、参与人数等细节在不同来源间有差异,已在文中标明。
结论:非暴力抗争在历史上的作用,不能用“有效”或“无效”一句话概括。系统数据显示,它在一个世纪的样本里多数情况下比暴力运动成功率更高,但这一差距的大小与稳健性受到严肃质疑;案例则说明,作用取决于诉求是否具体、运动能否持续、政权如何回应和精英是否分裂。对读者的实用建议是:碰到“非暴力一定赢”或“街头政治只会乱”这类断言,先看它依据的是哪个数据集、哪个案例,以及“成功”是怎样定义的。
参考文献
- [1] 《“野百合”学运 开启台湾民主新篇章》, 台湾放送, 2023年3月16日. https://www.telltaiwan.org/1918
- [2] Maria J. Stephan, Erica Chenoweth. “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: The Strategic Logic of Nonviolent Conflict.” International Security 33(1), 2008. https://www.belfercenter.org/sites/default/files/pantheon_files/files/publication/IS3301_pp007-044_Stephan_Chenoweth.pdf
- [3] Erica Chenoweth, Maria J. Stephan. 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.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, 2011(出版社摘要). https://cup.columbia.edu/book/why-civil-resistance-works/9780231156837
- [4]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. 《Erica Chenoweth illuminates the value of nonviolent resistance in societal conflicts》. https://www.hks.harvard.edu/faculty-research/policy-topics/advocacy-social-movements/paths-resistance-erica-chenoweths-research
- [5] 哈佛大学韦瑟黑德国际事务中心. 《The Lasting Power of Nonviolent Resistance—Part 2》, 2019年3月20日. https://epicenter.wcfia.harvard.edu/blog/lasting-power-nonviolent-resistance-part-2
- [6] Erica Chenoweth. “Questions, Answers, and Some Cautionary Updates Regarding the 3.5% Rule,” 2020(摘录). https://www.hks.harvard.edu/sites/default/files/2024-05/Erica%20Chenoweth_2020-005.pdf
- [7] Fabrice Lehoucq. “Does Nonviolence Work?” Comparative Politics, 2016(摘录). https://home.uncg.edu/~f_lehouc/papers/Lehoucq%20CP%20Nonviolence%20Jan%202016.pdf
- [8] Dworschak. “Civil Resistance in the Streetlight: Replicating and Assessing Evidence on Nonviolent Effectiveness.” Comparative Politics, 2023(摘要). https://doi.org/10.5129/001041523×16745900727169
- [9] Charles Crabtree, John Holbein. “How Strong Is the Evidence for Peaceful Resistance? Not Very.” SSRN 工作论文, 2026年4月27日(摘要);作者主页载明已被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有条件接受. https://papers.ssrn.com/sol3/papers.cfm?abstract_id=6662618
- [10] Alexei Anisin. “Debunking the Myths Behind Nonviolent Civil Resistance.” Critical Sociology, 2020(摘要)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0896920520913982
- [11] 波兰国家记忆研究所(IPN). 《The elections of 4 June 1989》. https://eng.ipn.gov.pl/en/digital-resources/articles/7364,The-elections-of-4-June-1989-The-defeat-of-the-communist-system-and-the-triumph-.html
- [12] 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“点集台湾史”. 《“野百合三月学运”》与《〈愤怒之爱〉录音带》. https://the.nmth.gov.tw/nmth/zh-tw/Item/Detail/ae6ce075-1c53-4944-bdc5-38b38122779f ;https://the.nmth.gov.tw/nmth/zh-tw/Special/SpecialItemDetail/fae3e07f-ae91-47bf-91e7-fe74b991fead?exhibitionId=76fd9bb3-9f89-4d38-9cdc-29551378c897
- [13] 《野百合学运与台湾民主发展》, 台湾北社/国家政策研究基金会论坛第49期. http://www.taiwanncf.org.tw/ttforum/49/49-15.pdf
- [14] “The Wild Lily movement and HK.” Taipei Times, 2019年9月15日. https://www.taipeitimes.com/News/editorials/archives/2019/09/15/2003722300
- [15] 《野百合学运》, “学动·运生——台湾战后学生运动回顾特展”. https://ios20.asdc.tw/e2_wildlily/
- [16] 邓小平. 《在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时的讲话》(1989年6月9日), 《邓小平文选》第三卷第302页起. 电子书页面: https://ebook.theorychina.org.cn/ebook/upload/storage/files/2022/07/26/b7469def27f222558b43b4f322630ac465633/files/basic-html/page318.html ;新华网存档: https://web.archive.org/web/20151016071018/http:/news.xinhuanet.com/ziliao/2005-02/23/content_2608913.htm
- [17] 《国务院公报》1989年第9期(中国政府网PDF). https://www.gov.cn/gongbao/shuju/1989/gwyb198909.pdf
- [18] 邓小平1989年2月26日会见布什时的谈话,《邓小平文选》第三卷, 求是网. https://www.qstheory.cn/books/2019-07/31/c_1119485398_94.htm ;https://www.qstheory.cn/books/2019-07/31/c_1119485398_95.htm
- [19] 中华民国中央选举委员会. 1996年第九任总统副总统选举. https://web.cec.gov.tw/english/article/2178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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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稿记录:Editorial 独立审稿,2026-10-21。结论:PASS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