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1.0 | 2026-10-21
CCE-100 公民教育工程 · 总目录 CCE-031 条目
威权体制是否更有利于经济发展?
摘要:证据不支持“威权体制天然更有利于经济发展”这个一般性结论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有些威权国家增长很快,也有很多威权国家长期停滞;把“威权”当成增长的原因,在方法上站不住。较新的跨国研究(Acemoglu等人,2019)估计,民主化平均使人均GDP在约25年后高出约20%;较早的研究(Przeworski与Limongi,1993)则认为学界对此“所知甚少”,政体类别本身抓不住真正的差别。对“强政府能集中力量办大事”这一最有力的反方观点,本文承认它在个别阶段、个别国家有解释力,但指出它无法回答“为什么同样的体制在别处失败”。本文不评判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的增长是否“因”其政体,只讲清楚这个问题该怎样问。
一、先把问题拆开:说的是“平均”,还是“个案”?
“威权体制更有利于发展”这句话,常被拿来当作一个全称判断,但它其实混合了三个不同的问题:
第一,个案问题:某些威权国家或地区(例如中华民国(台湾)在民主化之前的几十年,以及改革开放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(中国大陆))确实经历过高速增长,这是事实,没有争议。
第二,平均问题:把所有威权国家放在一起,它们的平均增长是不是高于民主国家?这需要跨国数据,而不能只看成功的几个。
第三,因果问题:即使有差别,是政体造成的,还是别的因素(人口、起点、对外开放、教育、冷战时期的外部环境)造成的?
只有把这三层分开,才不会出现一种常见的错觉:看到几个增长快的威权国家,就推出“威权=增长”;看到几个增长慢的民主国家,就推出“民主=拖累”。两种推论用的都是挑出来的个案。
二、跨国证据怎么说
先看较新的一项。Acemoglu、Naidu、Restrepo、Robinson 四位经济学家2019年在《政治经济学杂志》(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)第127卷第1期发表《民主确实带来增长》。该文摘要写道:作者提供证据表明民主对人均GDP有正向影响;基准结果显示,民主化使人均GDP“在长期”提高约20%;用倾向得分重加权和以地区民主化浪潮为工具变量的方法,得到类似结果;这种效应在不同发展水平的国家中相近,似乎来自对资本、教育和健康的更多投资[1]。论文正文给出的说明更具体:从非民主转为民主的国家,在之后25年里人均GDP比一直保持非民主的国家高约20%[1]。
这篇论文的引言本身就点出了它想反驳的流行看法。文中引用了美国专栏作家弗里德曼(Thomas Friedman,2009年)的话:“一党非民主制有它的缺点。但当它由一批相当开明的人领导、像今天的中国这样时,它也可以有很大优势。那个党可以直接推行在政治上困难、但对社会迈入21世纪至关重要的政策。”又引用了经济学家巴罗(Robert Barro,1997年)的话:“更多的政治权利对增长没有影响。”[1]也就是说,“威权更利于发展”并非只是官方的说法,在西方学界和舆论里同样有支持者。
再看较早、也更谨慎的一项。Przeworski与Limongi 1993年在《经济展望杂志》(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)发表《政治体制与经济增长》,摘要的结论是:社会科学家对此“所知惊人地少”;他们的猜测是政治制度确实影响增长,但“按体制类别来思考似乎抓不住相关的差别”[2]。后来Przeworski等人2000年出版的《民主与发展》,用1950至1990年135个国家的资料,概括为:政治体制对总产出增长没有影响,但在人均收入上,民主国家增长较快,原因是独裁国家人口增加得更快[3]。
这三项研究的结论并不一致:一项估计民主有明显的正效应,一项认为体制类别说明不了什么,一项认为对总产出无影响。把它们放在一起读,最稳妥的结论只能是:没有可靠的跨国证据表明威权体制平均而言更有利于增长;至于民主是否有正效应,学界仍有分歧,且结论取决于数据、时期和方法。
三、官方与支持者的论证:强政府、集中力量
接下来该认真对待支持“威权更有利”的最强论证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1年12月4日发布的白皮书《中国的民主》(英文题为 China: Democracy That Works)认为,中国的民主形成了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的制度优势,有效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解放和发展以及现代化[4]。《光明日报》同年12月6日的文章(国家人大网转载)则把改革开放以来的增长、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说成是全过程人民民主的“体制保障和快速发展的物质条件”[4]。
这类论证有几个值得承认的地方。其一,它有事实基础:改革开放以来的增长是真实的、规模巨大的。其二,政府确实可以在基础设施、产业政策上快速动员资源。其三,它指向一个真实的政治经济学问题:民主国家的短期选举压力可能让长期投资被推迟。Przeworski与Limongi也综述过这类传统观点,例如亨廷顿等人认为民主国家会更倾向于消费而不是投资[2]。
但它同时留下三个没有回答的问题:
一是“幸存者偏差”。被拿来举例的,总是增长成功的那几个威权国家;同一类体制下长期停滞、衰退的,却很少出现在这类论证里。而前述跨国研究的意义,恰恰在于把所有案例放在一起看[1][3]。
二是方向问题。2021年白皮书与《光明日报》的文章,合起来给出了两个相反方向的因果:一处说制度带来发展,另一处说发展提供了民主的保障条件[4]。两者可以并存,但要证明的是哪个方向,需要另外的证据,这两份文件没有提供独立检验。
三是数据本身。陈、陈、谢、宋四位学者2019年在布鲁金斯学会《经济活动论文集》发表对中国国民账户的“法医式”检查,估计2010至2016年官方GDP增速平均每年约高估1.8个百分点,原因之一是地方政府因达成增长目标而受奖励,有扭曲统计的动机[5]。这是一项估计,不是定论,国家统计局和其他学者可以有不同看法;但它提示了一个一般性问题:当增长本身是考核指标、而独立核查又受限时,增长数据的可信度更难检验。(本文未核对国家统计局对该文的回应,限度见后。)
四、中华民国(台湾):一个常被两边都引用的案例
中华民国(台湾)常被拿来支持“先威权、后民主”的说法:1949年后在戒严体制下经济快速起飞,1987年解严,之后才逐步民主化。国家发展委员会统计资料显示,1987年底人口约1,973万,按当年价格计算的人均GNP为5,383美元,较1985年的3,352美元大幅上升[6]。
这个事实可以被两种方式使用。支持“威权有利”的人说:民主化之前的高增长证明了强势政府的作用。反对的人说:同一时期亚洲、拉丁美洲其他威权体制并没有类似表现,所以起飞不能归功于“威权”这一点本身;而且台湾的成功更多与出口导向、土地改革、教育投资有关,这是发展经济学中常见的解释,但本文未在此处逐项核对一手资料,只作为待查的假设。
比较有说服力的,是民主化之后的事实:1987年解严、1996年总统直选、2000年首次政党轮替之后,台湾经济并没有因此停滞,而是以高科技产业为主继续增长。不过,这同样只是时间先后,不能证明民主“造成”后来的增长。本文要强调的是:一个案例,不论多么有名,都不能单独决定一般性问题。郑敦仁(Tun-jen Cheng)1989年在《世界政治》(World Politics)上分析台湾“准列宁式”政权的民主化,重点放在反对势力的能力与政权同挑战者之间的谈判上,而不是只讲经济[7],这提醒我们:政体变化有它自己的政治逻辑,不是经济成绩单的简单函数。
五、一个自测:怎样判断别人的“增长证明”?
读者遇到“某某体制增长快,所以某某体制更好”的论证时,可以用下面五个问题自己检验,这是本文作者设计的检验工具,不是学术标准:
1. 比较的对象是谁?是和同样起点的国家比,还是和已经富裕的国家比?低起点国家追赶时增长本来就快。
2. 样本是全部,还是挑出来的?有没有说明增长失败的同类案例?
3. 看的是总量还是人均?如果人口增长很不相同,两者结论可能不同[3]。
4. 看的是增长速度,还是增长的质量?例如分配、健康、教育、环境,增长数字不能代替这些。
5. 数据是否可以独立核查?官方数据之外有没有别的来源?
用这五个问题检验“威权必然更有利于发展”,多数论证会在第2和第5题上遇到困难;检验“民主必然带来更快增长”,同样会在第1和第4题上遇到困难。这个检验对两边一视同仁。
六、本文的限度
第一,本文只做了两三次检索,核对了论文摘要与部分正文片段,没有重新计算任何数据,也没有读完Acemoglu等人的全部附录。20%这一数字是论文的基准估计,不同方法下数值并不相同:同一论文的半参数估计升至20%–25%,工具变量估计约为25%(25年内),说明估计对设定有一定敏感性。
第二,Przeworski等人2000年的结论,来自书籍摘要的转述,本文没有核对其表格。
第三,中国大陆官方白皮书和《光明日报》文章只读到摘录层面,白皮书的完整文本未逐段阅读。
第四,对国民账户的批评属于估计,国家统计局的回应与后续研究没有核查。
第五,中华民国(台湾)的部分只引用了1987年的统计和郑敦仁的论文摘要;关于该地区起飞原因的几项说法,是尚待核对的假设。
第六,本文没有处理“威权是否有利于某一类政策”(如基础设施)这类更窄的问题,也没有讨论人权与自由的价值本身;这些价值不取决于增长数字。
七、结论
“威权体制是否更有利于经济发展”这个问题,答案不是“是”,也不是“否”,而是:现有证据不支持把它当作一个一般规律。有的威权国家增长很快,也有大量增长很差;有的民主国家增长快,也有慢的。较新的研究倾向于认为民主化不会拖累增长,甚至有正向影响;较早的研究则认为体制类别并不是关键变量。无论哪一种,都不能支持“要发展就必须威权”这一前提。
对读者来说,更有用的是换一个问法:这个国家的增长,有没有可独立核查的数据?增长的成果由谁分享?当政策出错时,有没有办法纠正?这些问题,比“哪种体制更快”更接近一个公民真正关心的东西。
参考文献
- [1] Acemoglu, D., Naidu, S., Restrepo, P., Robinson, J. A. (2019). Democracy Does Cause Growth.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27(1): 47–100. https://doi.org/10.1086/700936 ;全文:https://economics.mit.edu/sites/default/files/publications/Democracy%20Does%20Cause%20Growth.pdf
- [2] Przeworski, A., Limongi, F. (1993). Political Regimes and Economic Growth.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7(3): 51–69. https://doi.org/10.1257/jep.7.3.51
- [3] Przeworski, A., Alvarez, M. E., Cheibub, J. A., Limongi, F. (2000). Democracy and Development: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nd Well-Being in the World, 1950–1990.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(摘要经 ResearchGate 页面转述:https://www.researchgate.net/publication/227390107_Democracy_and_Development )
- [4]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(2021-12-04)白皮书《中国的民主》:https://www.gov.cn/zhengce/2021-12/04/content_5655823.htm ;《光明日报》(2021-12-06),国家人大网转载:http://www.npc.gov.cn/c2/c30834/202112/t20211206_315126.html
- [5] Chen, W., Chen, X., Hsieh, C.-T., Song, Z. (2019). A Forensic Examination of China’s National Accounts. Brookings Papers on Economic Activity 2019(1): 77–141. https://www.brookings.edu/articles/a-forensic-examination-of-chinas-national-accounts ;https://www.nber.org/papers/w25754
- [6] 中华民国国家发展委员会:Taiwan Statistical Data Book 2012,表2-6a、表3-4:https://ws.ndc.gov.tw/Download.ashx?icon=..pdf&n=MjAxMmRhdGFib29rLnBkZg%3D%3D&u=LzAwMS9hZG1pbmlzdHJhdG9yLzExL3JlbGZpbGUvNTgxNy83MDcyLzAwMTczNDkucGRm
- [7] Cheng, T.-J. (1989). Democratizing the Quasi-Leninist Regime in Taiwan. World Politics 41(4): 471–499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2010527
本文之英文、繁体中文、法文、德文、西班牙文版本正在翻译准备中,完成后将于本页提供链接。
审稿记录:Editorial 独立审稿,2026-10-21。结论:PASS(附次要意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