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代初的中国,南北分裂,中央政府名存实亡。广东的军政领袖陈炯明提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统一方案:不要靠武力统一,而要“联省自治”——各省先制定省宪、实行自治,然后各自治省联合起来,组成联邦式的统一中国。1921年,广东率先起草省宪法,一时之间,联省自治成为与武力统一分庭抗礼的主张。
但这个主张只存活了短短几年。1922年6月16日,陈炯明的部下炮轰广州总统府,孙中山避难军舰,两人彻底决裂。随后国民党东征,陈炯明军事失败,联省自治连同他的政治生命一起终结。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温和理性的方案,会失败得如此彻底?
一、联省自治是什么
陈炯明的设想借鉴了美国的联邦制:各省是自治单位,拥有自己的宪法、议会和政府;中央只管国防、外交等全国性事务,由各省代表联合组成。统一的路径是自下而上的——先有自治的省,再有联合的国;用和平协商代替武力征服。陈炯明认为,中国这么大,各省情况不同,强行用武力统一只会带来新的独裁,而联省自治既能保住地方自主,又能实现形式上的统一。
这个主张在1920年代初很有市场。军阀混战让知识界对武力统一彻底失望,不少人都曾同情联邦主义的设想;各省的士绅阶层也欢迎省宪,因为那意味着本省事务由本省人说了算。1921年广东开始起草省宪法,湖南、浙江、四川等省也先后跟进,省宪运动一时风起云涌。
二、广东的实验:省宪先行
陈炯明主政广东后,把联省自治付诸实践。他邀请学者起草《广东省宪法草案》,主张省长民选、省议会立法,让广东先成为“模范自治省”,再联络各省共组联邦。1920年他率粤军驱逐盘踞广州的桂系军阀,实现“粤人治粤”,一时被视为开明的地方领袖。
但广东的“自治”从一开始就带着原罪:陈炯明本人就是靠军队主政广东的军人。省宪草案写得再漂亮,制定和执行都离不开陈炯明的军队撑腰。广东士绅欢迎自治,但更害怕失去陈炯明的保护;外省人则怀疑,所谓的联省自治不过是陈炯明割据广东的漂亮说法。
三、失败的三重原因
第一重,联省自治在军阀时代没有“联”起来的机制。各省的实力派都欢迎“自治”(没人管我),却没人真心想要“联省”(被别人管)。省宪运动的结果是各省各行其是,湖南的赵恒惕、广东的陈炯明,省宪都成了军阀合法化的工具。没有全国性的权威来组织“联”,联省自治就只剩下一盘散沙的“省自治”。
第二重,与孙中山北伐路线的根本冲突。孙中山要的是以武力统一全国、再行宪政;陈炯明要的是先自治、再和平联合。1922年,孙中山坚持北伐,陈炯明反对,双方矛盾激化。6月16日,陈炯明部下叶举炮轰总统府(六一六事变),孙中山避往永丰舰,两人彻底决裂。联省自治从此被国民党定性为“分裂国家的借口”,在1924年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宣言中遭到公开批判。
第三重,军事上的彻底失败。孙中山联俄容共、建立黄埔军校后,国民革命军于1925年两次东征,击败陈炯明部。失去了军队,陈炯明的政治生命也随之终结,联省自治再无实践者。
四、联省自治的遗产
陈炯明失败了,但他提出的问题没有消失:在一个大国里,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到底应该怎么安排?他之后,中国尝试过国民党的党治、1947年宪法的均权制度(见本系列第九问),都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。联省自治的教训在于:地方自治不能只有“分”的一面,还必须有“合”的机制——没有全国性的宪政框架,单省的自治在强权面前是不堪一击的。
另一个教训是:自治需要真正的民意基础。陈炯明的省宪由学者起草、军人推行,广东人民并没有通过真正的民主程序来决定自己的省宪。当自治只是少数精英的设计,它就经不起风浪。今天重提地方自治(见导论I05),必须回答陈炯明没有回答的问题:谁来制定自治规则?用什么程序保证它不被强人劫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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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- 《中华民国四十问》索引
- 第四问《为什么袁世凯能够破坏民初共和制度?》——民初共和框架背景,本问引用
- 公开史料:陈炯明(1878–1933);《广东省宪法草案》1921年起草;六一六事变1922年6月16日;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(1924年1月)批判联省自治;1925年国民革命军东征击败陈炯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