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华民国为什么有宪法,却长期未能实现正常宪政?

中华民国是亚洲第一个共和国。从1912年《临时约法》到1947年《中华民国宪法》,中国人在纸面上从来不缺宪法。但从1912年到1987年,真正生活在宪政之下——政府权力受宪法约束、人民权利受宪法保障——的时间,加起来也没有几年。为什么有宪法不等于有宪政?

答案是:宪法是文本,宪政是实践。一部宪法要活起来,需要一整套配套条件:和平的环境、独立的法院、不效忠个人的军队、敢说话的媒体、能输得起的政党。中华民国的大部分历史里,这些条件都不具备。宪法在,宪政不在,这就是二十世纪中国政治的核心悖论。

一、宪法易得,宪政难求

宪政至少需要五个条件同时成立。第一,权力制衡实际运行:立法、行政、司法真的互相牵制,而不是橡皮图章。第二,司法独立:法院敢判政府违法。第三,军队国家化:枪杆子听宪法的,不听个人的。第四,言论与结社自由:人民能批评政府、能组织政党。第五,和平的政治环境:没有内战,选举才有意义。

对照这五个条件看民国史,几乎每一条都不及格。1912到1928年是军阀混战,枪杆子说了算,约法只是各派拿来互相攻讦的工具;1928到1947年是训政时期,一党专政公开写进约法,宪政被宣布“延期”;1947年行宪,内战已经打响;1949年之后,宪法又在戒严体制下被冻结。文本一直在,条件一直不齐——这就是“有宪法、无宪政”的完整公式。

二、大陆时期:宪法生不逢时

先看大陆的三十多年。1912年《临时约法》颁布不到两年,袁世凯就解散国会、废除约法(见本系列第四问)。1928年北伐完成形式统一,国民党宣布进入训政时期,以党治国,宪政被推迟到“条件成熟”之后——这个“之后”一等就是十九年。

1947年宪法施行的时机更是悲剧性的:制宪时国共已经开战,宪法施行的第二年(1948年),《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》就冻结了宪法的许多规定。换句话说,《中华民国宪法》在它名义上适用于全中国的短短两年里,从来没有一天是正常施行的。大陆时期的宪法史,就是一部“有宪法、无宪政”的历史。

三、迁台之后:从冻结到落实

1949年中华民国政府迁台后,宪法进入了更长的冻结期。在动员戡乱体制与戒严(1949–1987)之下,总统可以连选连任,国会代表数十年不改选,宪法保障的人民权利被戒严令架空。这三十八年里,宪法是国家的招牌,但不是国家运行的规则。

转机出现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:1987年解除戒严,1991年终止动员戡乱时期、废止临时条款,国会全面改选,总统直选,宪法增修条文让宪法适应了新的政治现实。从1990年代中期起,中华民国(台湾)才第一次真正生活在自己宪法的约束之下——政党轮替、司法审查、言论自由,一一成为现实。这段历程也印证了本系列导论I04的判断:可以借鉴的是原则,具体的程序必须结合实际重新设计。从1912年算起,这一天等了八十多年。

四、有宪法无宪政的教训

这段历史给未来留下三个教训。第一,立宪只是第一步,而且是比较容易的一步;难的是创造让宪法活起来的条件。写宪法的人可以一夜完稿,让宪法活起来的社会条件却需要几代人去建设。任何转型方案如果只写出一部漂亮的宪法,却不回答“军队听谁的”“法院敢不敢判”“输了选举行不行”这些问题,那部宪法就只是一纸空文。

第二,宪政重建必须与配套制度同步推进:军队国家化、司法独立、地方自治、言论自由、公民社会,缺一不可。本系列第二十问(为什么普通公民也需要学习宪法、地方自治与公共责任)讲的正是这个道理:宪政不是恩赐,是需要一代人去学习、去实践、去捍卫的生活方式。

第三,1947年宪法的文本并没有作废。它在中华民国(台湾)延续施行至今,证明这套条文是可以运行的——只要条件具备。对于未来的大陆宪政重建来说,这部宪法既是一份现成的制度蓝图,也是一个待完成的承诺:让宪法从纸上走下来,变成每个人日常生活的规则。

继续阅读

参考资料

其他语言版本: English · 繁體中文 · Français · Deutsch · Españo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