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從一份再次流傳的二十六條清單,看普通人到底想要什麼
自由中國運動
一份沒有作者的清單,這幾天又在網上被轉貼出來。
《如果中國民主了會怎麼樣?》——標題問得直白。二十六條,沒有一句高深理論,沒有一個生僻的政治學術語,說的全是日子:
公務員大量裁員,特供消失;城管取消;強拆要賠償、要判刑;老人摔倒有人敢扶;地溝油消失;孩子不用再刷題,校服不再臃腫;進口汽車不再是奢侈品;電視新聞不再講假大空;法官不能是任何黨派的黨員;“人民”“老百姓”這兩個詞消失,代之以“公民”。
很多人轉發它,是因為讀的時候心裏有個聲音:對,我要的就是這個。
認真對待它,不是因為它是一份合格的施政綱領。它不是。它是一份難得誠實的願望清單——它告訴我們,在普通中國人心裏,“民主”這兩個字到底長什麼樣。
它列的不是憲法,是積怨
慢慢讀完這二十六條,你會發現,幾乎每一條背後都站著一件具體的、讓普通人受過氣的事。
“取消城管非法組織,不需要作為打手了”——背後是小販被掀翻的攤子,是短視頻裏一閃而過、又被迅速刪掉的畫面。
“任何官員強徵強拆,由司法機關依法索賠、撤職,構成犯罪的依法判刑”——背後是一輩子積蓄換來的房子一夜之間變成廢墟,和上訪多年無門的人。
“老人摔倒沒人敢扶的現象將消失不見”,這一條是有案可查的。2006年南京彭宇案,扶起摔倒老人的彭宇反被訴撞人,判決書裏那段推論——大意是,不是自己撞的,為什麼要送醫、為什麼要墊錢——傳遍全國之後,“扶不扶”成了此後近二十年中國人過不去的一道題。清單把這一條寫進來,寫的不是道德懷舊,是一個民族最難堪的傷口:人們不是天生冷漠,是學會了繞著走。
“地溝油等毒食品現象逐漸消失”也是。2008年三鹿奶粉事件,三聚氰胺進了嬰幼兒奶粉,近三十萬孩子受害。那之後,中國父母給孩子買奶粉要託人從境外背。清單這一條背後站著的,是每一個在小館子裏喫飯、心裏閃過一句“這油乾淨嗎”的人。
還有臃腫的校服,被篡改的教科書,年檢和強制報廢,高得離譜的房價,官員的特供。這份清單的作者大概沒想做學問。他只是把中國人茶餘飯後罵過的話,一條一條抄了下來。它擊中人,不是因為它新,是因為它準。
二十六條裏,人們到底在要什麼
先說官員。 清單裏分量最重的一組,是把官員變回普通人:裁減公務員,取消特供,官員財產公開,公務員和普通公民領基本同樣的退休金,誰上臺由選票決定。人們受夠了的不只是某個貪官,而是“當官天然高人一等”這件事本身。
日子要過得起,這是第二層意思,清單說得最多。 壟斷行業開放,汽油、寬帶、電費降下來;私營企業稅負減輕;關稅下調;醫療和教育不再產業化;房價降下來,土地可以私有、可以自由建房;養老不再是壓在每個家庭頭上的山。掙的錢留得住、敢花,不必為一場大病返貧——這一組沒有一句政治話,卻是整張清單的地基。
然後是真話。黨史公開,為“文革”“大躍進”的死難者國家公祭;國民黨真實抗戰事蹟公佈,八月十五日列為抗戰勝利紀念日;新聞自由,言論自由,民間報社和網站大量出現;廣電總局被取締,電影分級,電視新聞真實報道民間疾苦。這一組排在清單中段,位置不顯眼,分量卻不輕:一個社會先要敢說真話,才談得上改錯。本運動這些年整理的大陸歷史政策檔案,記錄的正是這件事的另一面——每一次重大政策出臺,當時都有人提出過不同的意見、留下過文字,後來大多被遺忘、被刪除。把這些記錄找回來、保存下來,是說真話的第一步。
孩子和老人,清單寫得最柔軟。取消應試教育,小學到高中辦游泳社、圍棋社、籃球社;國家免費提供營養餐;性教育正式進課堂;全民免費醫療和免費養老逐步實現。人們盼望的變革,最後都要落到兩件小事上:孩子能不能鬆口氣,父母老了有沒有人管。
剩下的幾條說的是規矩和尊嚴,本不該被拆成一組:獨立工會真正替工人說話;摒棄“封建迷信”的說法,傳統信仰迴歸;加入民主陣營,與周邊國家關係緩和,中國護照多國免簽。一個人在自己的國家裏被當人看,走出國門時也被當人看——清單把這兩件事放在了同一張紙上,是有道理的。
二十六條讀到最後,要求其實只有一個:不要再讓我求人。
也要誠實:願望不是時刻表
認真對待,也包括指出它天真的地方。這不是嘲笑它。正因為盼望是真的,纔不能拿假話去哄它。
有些賬算不平。全民免費醫療要實現,免費養老要實現,稅收要大幅降低,油價物價要降,公務員還要大量裁員——這幾件事同時發生,錢從哪裏來?民主國家也要收稅,也要在福利和稅負之間做艱難的選擇。區別在於那個選擇由誰來作、賬本向誰公開、選民不滿意時能不能把作選擇的人換掉。
有些因果說得太簡單。比如第十八條:因為全民免費醫療實現,碰瓷消失,老人摔倒有人敢扶。醫療費的確是碰瓷的誘因之一,但彭宇案傷人的地方不在醫藥費,在那段判決推論——它等於告訴所有人,做好事在法庭上可能成為對你不利的證據。真正讓路人敢扶的,是調查公正、證據說了算、訛詐者要付代價。免費醫療解決錢的問題,法治解決“說不清”的問題。兩件事都要做。
第二十條說,法官不準是任何黨派的黨員,司法就會變得公平。方向是對的:法官不能聽命於某個政黨。可在真正的法治國家裏,做法並不是禁止法官有政黨身份,而是禁止任何人給法官打電話——執政黨不行,總統總理也不行。獨立靠的是一整套東西:任命程序、任期保障、判決公開、媒體盯著。劃掉黨員兩個字,獨立不會自動到來。
說這些,是想點明一件更要緊的事:民主不是一張兌獎券,刮開就同時中齊二十六個獎。它是一種出了問題之後能夠糾正問題的辦法。它不保證每個結果都好,它保證結果不好時,你能說話、能報道、能告狀、能投票——而不是隻能轉發一份匿名的願望清單。
帖子下面有一條留言,問得不客氣:“你說的這些再有100年能成立嗎?能實現嗎?”轉貼的人只回了一句:“任重道遠,行必至。”這一問一答,比清單本身更接近實情:清單畫的是終點,這句話承認路遠。至於“行必至”能不能成立,不取決於語氣,取決於願望有沒有被一條一條寫成文本、寫成制度。
從願望到制度
好在,清單裏的每一條願望,都能對上一項看得見的制度。中間缺的,只是把話說透這一步。
特供為什麼能消失?因為預算公開、財產公開、媒體盯著、反對黨等著挑錯。清單第十一條描繪的正是這個畫面:官員每喫一頓飯、每出一趟差都被監督採訪。在這樣的環境裏,特供沒有藏身的地方。
強拆能不能被制止,看的是被拆的人能不能把政府告上法庭,以及審案的法官歸不歸拆遷那一級黨委管、判決公不公開。食品能不能安全,看的是記者敢不敢報道、三鹿那樣的事捂不捂得住、受害者能不能集體訴訟、作惡的代價夠不夠高。孩子能不能不刷題,則要等大學招生不再一考定終身、社會上不止一條成才的路、父母不必把全部身家押在學區房上——這幾件事,哪一件都不是一道命令能辦成的。
本運動已經在做的,就是把其中幾件事從願望往文本上落:七法過渡法律包把過渡治理、地方選舉、公務員制度、檔案開放寫成了可以逐條審議、也可以逐條否決的示範法律;關於主權在民和黨國體制的歷史,《從毛澤東到黨國體制》一文把1949年以來的憲法演變和“主權屬於國民全體”這句話的來歷梳理了一遍。這些文本算不算數、要不要改,本身就該拿到公開討論裏去定——這正是清單和制度之間差的那一步。
還有一步更靠前:時機和準備。轉型不會因為願望強烈就自動到來。《轉型準備三書》的時機篇討論的正是窗口何時打開、打開之前該把什麼準備好。願望清單負責說“要什麼”,這類文本負責說“怎麼走到”。
海峽另一邊,同文同種的社會已經把這條路走過一遍,而且走得並不輕鬆:1987年解除戒嚴,1995年全民健康保險上路,1996年第一次總統直選,2000年第一次政黨輪替、和平交權。那裏的人今天還在為養老金、房價、健保費爭論不休。這非但不丟人,恰恰是重點所在——民主沒有終結爭論,民主給了爭論一個不用流血、不用坐牢、不用翻牆的地方。
最動人的,是第二條
二十六條裏最容易被跳過、卻最要緊的,是第二條:
“‘人民’、‘老百姓’一詞消失,由‘公民’取代。”
“老百姓”這個詞,溫厚、親切,可它骨子裏是跪著的:上有官,下有百姓;百姓盼的是青天,怕的是天高皇帝遠。“人民”這個詞這些年被用得更濫:誰都可以代表人民,誰反對當權者,誰就自動成了“人民的敵人”。
公民不一樣。公民不求青天,因為權利寫在憲法上,不在誰的心情裏;公民不需要被代表,因為他手裏有票,腳下有法庭,面前有報紙。從“老百姓”到“公民”,差的不是一個稱呼,是站直了沒有。
這份清單一再被轉貼、被刪、又被轉貼,不是沒有道理的。它粗糙,它天真,它算不平賬。可是它說出了一件最樸素的事:
中國人想像中的民主,不是西方的月亮,也不是誰的陰謀。它是扶起摔倒的老人不用害怕,是孩子書包輕一點,是父母看病不發愁,是說了真話不消失,是官員不再高人一等,是自己掙來的房子沒有人敢半夜推平。
讓我們像人一樣,堂堂正正地過日子。
如果有一天,這二十六條不再需要匿名流傳,而是可以印在報紙上公開討論、寫進競選政綱、拿到議會裏吵出一個結果——那一天,它們就不再是願望了。那一天,它們是生活本身。
作者:自由中國運動
本文討論的二十六條清單為網絡流傳文本,原作者不詳,經秦劍波在 X 平臺轉貼後再次廣泛傳播。本文不將該清單作為本運動的施政綱領,而是將其作為理解民意的材料加以評論。相關研究見第三共和國治理藍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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