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1.0 | 2026-10-21
CCE-100 公民教育工程 · 总目录 CCE-090 条目
统计数字与文献引文应如何核查?
摘要:一个数字或一条引文在被转述几次之后,常常已经和原件不一样了。核查的任务,是把它带回原件,弄清楚它测的是什么、分母是什么、哪一年、哪个版本,并检查引用它的人是否忠实。本文提出一套适用于普通读者的数字核查五问和引文核查四步(作者的整理,不是通行标准),并用四个已公开的案例演示:哈佛大学艾什中心(Ash Center)中国民意调查中“中央政府满意度”在不同报道中的两个数字[1]—[3];《中国国民账户的法证式检验》论文在不同版本中的两个估计[4][5];中华民国(台湾)2025年马鞍山核电厂公投中“74%赞成”与“占选民21.7%”的差别[6][7];莱因哈特—罗格夫(Reinhart–Rogoff)论文中的电子表格错误及其争议[8]—[10]。另用格林伯格(Greenberg)2009年对引文网络的分析说明,错误可以不靠伪造数据,而靠引用本身扩散[11]。本文还报告一次实际核查:作者读了艾什中心政策简报的原表,发现其2016年中央政府满意度为93.1%,与哈佛《公报》报道的95.5%不一致,但未能确定原因。
一、先给答案:五问核数字,四步核引文
核数字,可以按这个顺序问五个问题:
第一,数字出自哪里?是原始数据或原始论文,还是别人转述的?转述了几手?
第二,它测的是什么?定义、对象、问卷问法是什么?
第三,分母是什么?百分比的基数是有效回答者、全体选民、还是全体人口?
第四,哪一年、哪个版本?同一篇报告的草稿、工作论文和正式出版版本,数字可能不同。
第五,算术和比较对不对?单位、小数点、百分点与百分比,加总是否一致,两个数字是否同口径。
核引文,可以走四步:找到被引的原件;核对被引处原文是否真有那句话;核对引用者是否忠实地概括了它(包括它的限定条件);如果一条结论只靠一连串引用支撑,就追到链条的起点,看起点处是否真有数据。
下面用实例展示这些步骤。
二、案例一:同一个调查,两个数字(一次实际核查)
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艾什民主治理与创新中心(Ash Center for Democratic Governance and Innovation)自2003年至2016年在中国大陆进行了八轮面对面调查;2020年7月发布的政策简报称,数据来自“超过31,000名”受访者[1]。顺带一个小差异:哈佛《公报》的报道写的是32,000名受访者[2]。这是同一调查的第一处数字不一致。简报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:中国公民对政府的满意度自2003年以来“几乎普遍上升”[1]。
这项调查被广泛转述。我们关注的是一个数字:2016年受访者对中央政府的满意度。
来源之一,是《中国日报》(China Daily)2020年7月报道,说这一数字从2003年的86.1%升到2016年的93.1%[3]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1年的一个英文页面也引用该调查,称约93%[3]。来源之二,是哈佛《公报》(Gazette)2020年7月9日的报道,原话是:2016年,也就是调查进行的最后一年,95.5%的受访者对北京“比较满意”或“非常满意”[2]。
两个数字相差2.4个百分点。哪个对?我们去读原件。艾什中心政策简报的表1(列为2003、2004、2005、2007、2009、2011、2015、2016年)按年份列出了对中央政府的评价:采用4级量表,对2016年,选“3”的占61.5%,选“4”的占31.6%,“满意”(Sat.)栏为93.1%;不满意(Dis.)栏为4.3%[1]。作者核对了算术:61.5加31.6等于93.1,与“满意”栏一致;2003年同理,60.7加25.4等于86.1[1]。这说明简报自己的数据是自洽的,而且93.1%与《中国日报》的转述一致。
那么95.5%从何而来?表1中央政府一行里没有95.5。该行最高的数字是2009年的95.9%[1]。我们没有找到解释:可能是《公报》作者使用了另一个版本的数据或另一个口径,可能是笔误,也可能是我们没有读到的另一个表。本文不作推测,只报告:简报原表给出的2016年数字是93.1%,《公报》的文字是95.5%,两者没有被调和。需要注意的是,我们读到的是PDF的文本提取,版面有部分乱码,数字可读但建议读者直接核对原表[1]。
这个例子说明:第一,核查的第一步是找到原件,而不是在两个转述之间投票;第二,多数来源一致(《中国日报》和国务院新闻办公室都引93%),不等于它们都读过原表,也可能是同一个上游转述;第三,核查的结果可以是“不一致,原因未知”,这是合法的结论。
另外,这项调查本身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。简报强调满意度与受访者的物质福利变化关系最密切,并在结论中说,中国共产党不能把民众的政治支持视为理所当然[1]。《公报》引述研究者的话说,调查在每年3,000多人的有目的分层样本中进行,不包括外来务工人员[2],这些都是读数字时应带上的限定。满意度数字是回答者在调查中说出的态度,如何理解(例如是否受到不敢如实回答的影响),是另一个问题;关于这类问题,本系列另一篇文章讨论过列表实验[12]。
三、案例二:同一篇论文,不同版本的估计
陈玮(Wei Chen)、陈曦璐(Xilu Chen)、谢长泰(Chang-Tai Hsieh)和宋铮(Zheng Song)的论文《中国国民账户的法证式检验》,研究中国大陆各地方政府上报的国内生产总值(GDP)与国家统计局(NBS)汇总数字之间的差异[4][5]。
论文的核心论点是:地方政府有动力夸大统计,国家统计局会做调整,这些调整自2000年代中期以来平均约占GDP的5%;作者估计2008年之后的调整不再准确[4]。数字则因版本而异:布鲁金斯学会(Brookings)网页上的2019年3月版本称,相对官方数字,2008至2016年的GDP增速低1.7个百分点[4];NBER工作论文(2019年4月)和后来发表的《布鲁金斯经济活动论文集》版本则称,2010至2016年低1.8个百分点[5]。
这里有三个提醒。第一,两个数字的期间不同(2008–2016与2010–2016),不能直接比较,也不能说一个“错了”;第二,引用时应当写明版本和期间,否则下游转述会把1.7和1.8混用;第三,这是一个研究者的估计,不是事实本身。国家统计局对此的回应,本文没有找到,也没有核对,因此本文对该论文的结论既不赞同也不反驳,只用它说明版本纪律。
四、案例三:分母决定了“74%”意味着什么
2025年8月23日,中华民国(台湾)就马鞍山核电厂(核三厂)是否在主管机关确认无安全疑虑后继续运转举行公投。中央选举委员会数据显示:合格选民20,002,091人,投票5,906,370人,投票率29.53%;赞成4,341,432票(占有效票的74.17%),反对1,511,693票(25.83%);有效票共5,853,125张,另有无(废)票53,245张;通过的条件是赞成票不少于合格选民的25%(5,000,523票)且赞成多于反对;公投因此未通过[6][7]。
这是一个关于分母的教科书式例子。“74.17%赞成”的分母是投了有效票的人;“25%门槛”的分母是全体合格选民。如果用赞成票除以合格选民,得到约21.7%,这是作者自己的计算(4,341,432除以20,002,091),日本时报报道的约22%与此吻合[7]。因此,说“多数人赞成”和说“赞成者没有达到法定门槛”,在数字上都对,区别在于说的是哪个分母。核查这类新闻,要问清楚:每个百分比的分子和分母是什么?法定门槛是以什么为基数?
这个例子也提醒我们区分原始数据和自己的计算。21.7%不是官方公布的数,是我们算出来的,所以文中标明了。
五、案例四:一个电子表格错误,与双方的说法
莱因哈特和罗格夫2010年的论文(常被简称为“Growth in a Time of Debt”)发现,公共债务占GDP超过90%的发达经济体,增长明显更差,并因此被广泛引用于紧缩政策的讨论。2013年4月,赫恩登(Herndon)、阿什(Ash)和波林(Pollin)在尝试重复该研究时发现问题,先以工作论文发布,2014年发表于《剑桥经济学杂志》(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)[8]。
他们的结论是:选择性排除可得数据、编码错误和不恰当的汇总统计量加权,导致严重误算。1946至2009年间,债务比率超过90%的国家平均实际GDP增长率是2.2%,而不是原文发表的−0.1%[8]。其中的电子表格错误,是平均值计算没有选中整行,使澳大利亚、奥地利、比利时、加拿大和丹麦五国被排除在分析之外[8]。
这件事要看双方的说法。原作者承认了电子表格的编码错误,但坚决否认其他指控,并称编码错误在数量上意义很小[9]。波林在2014年1月的回应中则坚持,三类问题(数据排除、电子表格错误、加权方法)共同改变了结果,并指出原作者没有撤回论文[9]。《纽约时报》2013年4月的报道也指出,学界早就提到债务与增长之间很难画出直线因果关系[10]。
我们从这个例子中取三点:第一,重复(replication)是核查数字最强的办法,它需要原始数据与工作表;这里是原作者在2013年4月把工作表发给了批评者[8],这一合作本身值得肯定。第二,一个错误可以不改变所有结论,也可以改变很多,需要逐项评估,不能因为发现了一个错误就判定整篇无效,也不能因为作者名气大就忽略错误。第三,数据在政策上被广泛引用之后才被重复检验,说明“被广泛引用”不等于“被核查过”。
六、引文核查:错误可以靠引用传播
格林伯格(Steven Greenberg)2009年在《英国医学杂志》(BMJ)发表了一项研究:他把关于一个具体科学论断(一个医学假说,补充材料显示涉及包涵体肌炎中β淀粉样蛋白的作用)的文献构建成引文网络,包含242篇论文和675次引用,其中有220,553条引用路径支持这一信念[11]。他发现,“没有根据的权威”是通过三种方式建立的:对反驳或削弱该信念的论文的引用偏倚;“放大”,即大量不提供相关数据的论文使该信念的体系扩张;以及“发明”,即仅靠引用就把假说转化成事实[11]。
对普通读者的含义是:一条结论被很多文献引用,并不说明有很多独立证据。要看这些引用的链条能追到几个原始数据来源。引文核查的第四步(追到链条的起点)就是为此设计的。
在本系列自己的工作中,这类问题也出现过。例如在本系列另一篇文章讨论的外国记者在华工作条件数据中,有几个百分比数字,一部分只来自第二手摘要,没有读到原始报告,文中因此特意标明[13]。核查原则同样适用于自己写的东西:每个数字都应注明是原始读到的、还是转述的。
七、一套可以自己使用的流程
综合上文,可以在遇到数字或引文时按此办理(作者的整理):
1. 记下你看到的数字、说法和出处。
2. 找原件:原始数据表、原始报告、原始论文。如有多个版本,写明读的是哪一个。
3. 用五问核对:定义、分母、年份和版本、算术、同口径。
4. 对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做标记,写明公式。
5. 追引文链条:被引的文章是否真有这句话?是否是综述或评论的转述?起点处有数据吗?
6. 比较冲突:如果两个来源不一致,先看是否口径、版本不同;还不能解释的,如实写“不一致,原因未知”。
7. 区分“数字错了”与“解读有争议”:前者可以核对,后者需要论证。
8. 对来源的利益关系保持意识,包括官方机构、研究机构、媒体和倡议组织,但不要用“来源有利益”代替核对。
八、对这套方法的几种反对意见
反对意见一:“普通读者没有时间和能力去查原件。”这有道理。本文不要求每个读者每次都查,而是提供一个顺序:重要的、将被用来做决定或转发的数字,才值得走完流程;其他的,至少注意是否标明了来源和年份。
反对意见二:“官方统计不可信,所以不必核对;”或者相反,“官方统计就是权威,不必核对。”两种说法都是一刀切。案例二显示,对官方统计的质疑本身也是一个需要核查的论断,有的是估计,有版本和期间的差别;案例一显示,来自研究机构的原始表也可能被媒体转述时改变。核查的对象是具体的数字,而不是笼统的“某类来源”。
反对意见三:“发现一个错误就说明整篇论文不可靠。”未必。案例四显示,错误的实际影响需要评估,双方对其重要性的看法也不同[9]。同样,“没有发现错误”也不等于没有错误。
反对意见四:“找原件也会读错。”会的,所以要保留读到的证据、写明读的是哪个版本,并允许他人复核。本文第二节就是这样做的,并且标明PDF文本提取可能有误。
九、限制与结论
本文的限制:第一,艾什中心简报是实际读到的(PDF文本提取,版面部分乱码,数字可读),哈佛《公报》页面也实际读到了95.5%这一句;其余来源——Brookings、NBER、赫恩登等的论文、莱因哈特—罗格夫的回应、格林伯格的论文、中央选举委员会数据——均为搜索摘录层面的阅读,没有逐页核对。第二,艾什中心数字与《公报》数字的差异,原因没有查明,也没有联系任何一方。第三,陈玮等人论文在国家统计局方面的回应没有核对,对论文结论不作评价。第四,马鞍山公投的21.7%是作者自己的计算。第五,莱因哈特—罗格夫案的不同说法来自批评者的回应文件和新闻报道,没有读到原作者的全部回应。第六,“五问”“四步”和八步流程是作者的整理,不是任何一部教材的原文。第七,本文没有评价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、中华民国(台湾)政府或任何研究机构的整体可信度。
结论:核查数字和引文,是把一个转述带回原件,并回答它测什么、分母是谁、哪一年哪个版本、算得对不对、引用是否忠实。四个案例分别来自对中国大陆民意的调查、对中国大陆官方GDP的研究、中华民国(台湾)的公投和西方经济学的一篇名文,说明这些步骤适用于任何来源。一个诚实的核查结果有时是“数字一致”,有时是“数字不同,原因已找到”,有时是“数字不同,原因未知”;三种都比不核查更有价值。
参考文献
- [1]Cunningham, E., Saich, T., Turiel, J. (2020). Understanding CCP Resilience: Surveying Chinese Public Opinion Through Time. Ash Center for Democratic Governance and Innovation, Harvard Kennedy School, policy brief, July 2020(表1:对中央政府评价,2003–2016)。https://ash.harvard.edu/wp-content/uploads/2024/02/final_policy_brief_7.6.2020.pdf (实际读取PDF,文本提取)
- [2]Harvard Gazette, “Taking China’s pulse”, 2020-07-09(2016年95.5%的表述)。https://news.harvard.edu/gazette/story/2020/07/long-term-survey-reveals-chinese-government-satisfaction (实际读取页面,核对95.5%、32,000人与样本说明所在句)
- [3]China Daily, 2020-07-17(93.1%):https://global.chinadaily.com.cn/a/202007/17/WS5f10da6aa31083481725a085_1.html ;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英文页面,2021-06-15:http://english.scio.gov.cn/in-depth/2021-06/15/content_77568479.htm (本次未重新打开)
- [4]Chen, W., Chen, X., Hsieh, C.-T., Song, Z. (2019). A Forensic Examination of China’s National Accounts. Brookings Papers on Economic Activity, Spring 2019. https://www.brookings.edu/articles/a-forensic-examination-of-chinas-national-accounts (搜索摘录)
- [5]同上,NBER Working Paper 25754(2019年4月)。https://www.nber.org/papers/w25754 (搜索摘录)
- [6]中央社(CNA):马鞍山核电厂延役公投结果,2025-08-23。https://www.cna.com.tw/news/aipl/202508230199.aspx (本次未重新打开)
- [7]Reuters, 2025-08-23. https://www.reuters.com/business/energy/taiwan-nuclear-plant-re-opening-vote-fails-approval-threshold-missed-2025-08-23/ ;Japan Times, 2025-08-25(约22%)(本次未重新打开)
- [8]Herndon, T., Ash, M., Pollin, R. (2014). Does high public debt consistently stifle economic growth? A critique of Reinhart and Rogoff. 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 38(2): 257–279. https://academic.oup.com/cje/article-abstract/38/2/257/1714018 ;工作论文版 https://peri.umass.edu/publication/does-high-public-debt-consistently-stifle-economic-growth-a-critique-of-reinhart-and-rogoff/ (搜索摘录)
- [9]Pollin, R. (2014-01). Response to Charges Concerning the Herndon/Ash/Pollin Critique. PERI. https://peri.umass.edu/wp-content/uploads/joomla/images/publication/Pollin–Response_to_RR_critiques—January_2014.pdf (搜索摘录;其中转述原作者回应)
- [10]The New York Times (Economix), 2013-04-16. https://archive.nytimes.com/economix.blogs.nytimes.com/2013/04/16/flaws-are-cited-in-a-landmark-study-on-debt-and-growth/index.html (搜索摘录)
- [11]Greenberg, S. A. (2009). How citation distortions create unfounded authority: analysis of a citation network. BMJ 339: b2680. doi:10.1136/bmj.b2680. https://www.bmj.com/content/339/bmj.b2680 (摘要)
- [12]列表实验研究文献:Carter, E. B., Carter, B. L. & Schick, S., “Do Chinese Citizens Conceal Opposition to the CCP in Surveys? Evidence from Two Experiments”, The China Quarterly 259 (2024), 804–813. https://doi.org/10.1017/S0305741023001819 ;Robinson, D. & Tannenberg, M., “Self-censorship of regime support in authoritarian states: Evidence from list experiments in China”, Research & Politics (2019). https://journals.sagepub.com/doi/full/10.1177/2053168019856449 ;“Making the List: Reevaluating Political Trust and Social Desirability in China”,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(2022). https://www.cambridge.org/core/journals/american-political-science-review/article/abs/making-the-list-reevaluating-political-trust-and-social-desirability-in-china/2C65F37EAEDF2CCE7C5C68399F4478D6 ;“The shadow of social desirability bias: evidence from reassessing the sources of political trust in China”, Political Science Research and Methods (2026). https://www.cambridge.org/core/journals/political-science-research-and-methods/article/shadow-of-social-desirability-bias-evidence-from-reassessing-the-sources-of-political-trust-in-china/30C4BDE13FD6B2B4A2B012746DA2BF86
- [13]Foreign Correspondents’ Club of China (FCCC), Media Freedoms Report 2025. https://fccchina.org/2026/07/13/media-freedoms-report-2025-the-new-abnormal/ ;Chinascope 摘要(第二手来源)。https://chinascope.org/archives/41032 (本次未重新打开)
本文之英文、繁体中文、法文、德文、西班牙文版本正在翻译准备中,完成后将于本页提供链接。
审稿记录:Editorial 独立审稿,2026-10-21。结论:PASS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