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犯所受的伤害,往往是三重的:自由被剥夺,名誉被污损,生计被摧毁。一个人因为言论、信仰或政治立场入狱,出狱后还要背着“罪犯”的标签生活,处处受限。转型之后,对政治犯的对待,考验着新制度的成色:平反恢复名誉,赔偿弥补损失,司法独立防止重演——这三件事各不相同,但必须衔接起来。只平反不赔偿,是空头支票;只赔偿不独立,是收买沉默;没有独立的司法,平反与赔偿都可能被下一轮政治翻转。
平反的核心,是宣告无罪,而不是赦免。赦免预设了有罪,只是免除惩罚;平反则是承认:当年的判决本身就是错的。错误有两种:一种是所依据的法律本身不正义——以言论、信仰、结社为罪名的法律,不应当成为定罪的依据;另一种是审判程序违法——没有辩护、没有公开审理、刑讯逼供得来的证据。平反的程序应当公开:撤销原判决,恢复政治权利,公开宣告无罪,并把相关档案向本人与社会开放。平反不是个别领导人的恩惠,而是法律程序的纠错;它的依据越公开,它的结论就越难被翻案。真相查明的工作(见 Q26)为平反提供了事实基础:先把案件查清楚,平反才站得住脚。
一、平反:宣告无罪,而非赦免
平反首先要分清两个概念:赦免是权力对罪行的宽恕,平反是法律对错误的纠正。政治犯的案件,大多不是“量刑过重”的问题,而是“定罪本身不正当”的问题:一个人因为写文章、参加集会、坚持信仰而被判刑,这样的判决在正义的法律秩序中根本就不应当存在。因此,平反的宣告应当明确写出:原判决所依据的罪名无效,或者原审判程序严重违法,判决予以撤销。平反还应当恢复当事人的全部法律地位,而不只是恢复名誉。平反的程序应当由法律规定、由司法机关执行,而不是由行政长官一批一批地“特批”——特批的平反,今天可以给,明天就可以收回。
二、赔偿:弥补损失,而不是收买沉默
平反恢复了名誉,但失去的岁月、健康与财产,需要赔偿来弥补。赔偿应当包括几个方面:人身自由的损失、财产的没收与损毁、身体健康的损害、家属连带承受的损失。赔偿的标准应当公开、统一:同样的遭遇,同样的赔偿,不能因为政治亲疏、地域远近而差别对待;赔偿的资金应当由国家财政专项列支,程序透明,接受审计。精神层面的弥补同样重要:公开道歉、建立纪念、把案件写进历史教育。但赔偿必须附带一条底线:赔偿不能以“不得再提此事”作为条件。用钱换沉默,不是赔偿,是封口;一个靠封口维持的和解,迟早会在下一代人追问历史时破裂。
三、为什么必须由独立的司法来做
平反与赔偿如果由行政机关说了算,就会变成政治交易:今天的执政者可以平反自己人、拖延别人;明天的执政者可以反向操作。防止这种循环的办法,是把平反与赔偿的决定权交给独立的司法:法官不受政治干预,判决公开并说明理由,当事人不服可以上诉。司法独立本身也需要制度保障:法官的任期与待遇不受政治报复威胁,经费由立法机关保障,审理政治犯案件的法官应当回避与旧体制迫害机构的关联(见 Q27 职务审查的原则)。独立的司法不只是平反赔偿的执行者,更是整个转型正义的封顶石:当人民相信法庭不会随政治风向改判时,平反的结论才真正稳固,赔偿的承诺才真正可信。
四、衔接的顺序与底线
平反、赔偿与司法独立的衔接,有一个合理的顺序:先查明事实(见 Q26),再区分责任(见 Q27),然后平反与赔偿,最后以司法独立的制度保障封顶。顺序颠倒,就会出现问题:没有事实基础的平反容易出错,没有责任区分的赔偿容易变成大锅饭,没有司法独立的平反赔偿容易被翻案。衔接还应当防止两种偏差:一种是“平反竞赛”,各方争相平反自己人,把平反变成政治动员的工具;另一种是把过渡司法无限期延长——特别法庭、特别程序如果长期存在,就会变成常态之外的第二套司法。过渡司法与常态司法的衔接方式,应当由过渡立法明文规定并设定时限。底线只有一条:平反赔偿的每一个决定,都应当经得起公开的检验——因为转型正义的权威,最终来自程序的公正,而不是权力的慷慨。
五、赔偿的资金来源与管理:谁出钱、谁管钱
赔偿的标准确定之后,还有一个实际问题:钱从哪里来,又由谁来管。资金来源应当以国家财政专项列支为主:转型后的国家,以财政收入设立赔偿基金,分期支付,避免一次性支付压垮过渡预算。另一个来源,是犯罪者非法所得的追缴:经司法程序确认的贪污、侵占财产,可以依法没收并纳入赔偿基金——但追缴必须经过司法程序,不能以“赔偿”的名义直接没收任何人的财产,否则赔偿基金本身就成了新的不正义。资金来源的多样化是好事,但来源越复杂,管理就越需要透明:基金的收支应当定期公开,接受立法机关与独立审计的监督,任何一笔支出都应当有案可查。
管理机构的设计,同样关键:赔偿基金不应当由行政机关直接掌握——那样它很容易变成政治酬庸的工具;比较稳妥的做法,是由独立委员会管理,成员包括法官、律师、受害者代表与财务专家,决策公开并说明理由。赔偿的发放,也应当与平反程序衔接:先平反、再核定、后发放,顺序不能颠倒;已经去世的受害者,赔偿应当发给家属,并以受害者的名义公开记录。钱的问题处理得越透明,赔偿就越像正义;处理得越随意,赔偿就越像收买。
六、平反的国际维度:流亡者、海外档案与跨国追责
政治犯的平反,还有一个国内视角容易忽略的维度:许多受害者流亡海外,许多证据保存在海外,许多加害者的资产也在海外。流亡者的平反,应当与国内的平反同步进行:流亡不是罪,返回不应当附带条件;流亡者在海外形成的家庭、工作与身份,应当在返回时得到法律承认,而不是被要求“重新开始”。海外档案的利用,同样重要:流亡者带出的文件、海外媒体的报道、国际组织的调查记录,都可以作为真相查明与平反程序的证据——只要经过核实程序,来源在海外并不减损证据的价值。
跨国追责是更复杂的一环:涉嫌严重犯罪的人若逃往海外,引渡与审判需要国际合作;引渡条约的有无、所在国的政治意愿、死刑存废的分歧,都会影响追责的成败。务实的做法,是把跨国追责当成长期工作:先固定证据、发布通缉、冻结资产,再逐步推动引渡与审判;即使一时无法引渡,也应当通过公开的司法程序确认罪行,让加害者无法以“无人追责”自居。平反的国际维度提醒转型者:正义的范围,不应当以国境为界——受害者在哪里,正义就应当跟到哪里。
继续阅读
- 为什么政治转型需要真相委员会?(Q26)
- 如何区分个人犯罪责任与一般公务员的行政责任?(Q27)
- 为什么不能以集体报复代替法治?(Q28)
- 如何防止新政府复制旧政权的紧急权力滥用?(Q30)
- 怎样判断一个转型方案是否靠谱(导读 I06)
参考资料
- 四十问索引
- 本系列导读文章(I01–I06)
- 为什么政治转型需要真相委员会?(Q26)——结论引用
- 如何区分个人犯罪责任与一般公务员的行政责任?(Q27)——结论引用
- 为什么不能以集体报复代替法治?(Q28)——结论引用
- 《从辛亥革命到今天:中国为何反复陷入改朝换代的政治循环?》——结论引用,未重复其因果论证
- 七法过渡方案枢纽——示范法,非已施行法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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